值书为什么不敢开口
陶值书最怕的不是画供,是终于有人问他货从哪来。他每次只落一个数,便以为自己能把良心也留在纸外。
亥初二刻,北营那名陶值书再被押到案前时,脸上已没了最初那点硬气。
他先前还想拿一句“营里旧簿乱,小的未必记得”往后缩。
可如今入收簿、底联、换挂短签和那张甲尾七十六的缺号空条,一齐平码在灯下。
再想缩,已缩不回去了。
闻既白没有先让他画供。
只问了一句:
“甲尾七十六,是谁叫你落的?”
陶值书嘴唇发白,半晌才低声道:
“冯主事。”
“他说是南仓急补,数照旧平码,让小的先收入簿里。”
闻既白又问:
“领项为什么空着?”
陶值书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时还没定,要挂药,还是后头再改别项。”
“冯主事只说,先收进去,别误了后头用。”
“至于正类和去处,等短签回来,再照着补。”
这几句一出,偏厅里便更沉了一层。
因为到这里,前头所有“先收后补”“不等领项”“改并冬储”的话,终于都从营里这只笔自己嘴里落了出来。
闻既白抬手,示意掌印官跟笔。
自己却没有停:
“后来那张换挂短签,也是你收的?”
陶值书额上已见了汗:
“……是。”
“短签递来,叫把前头那笔药三十六箱改并冬储尾项。”
“还说不必另起急补簿,仍照甲尾七十六去补。”
“小的便把入收簿原记不动,只在后簿尾栏另并一记。”
赵书办听到这里,把“尾栏”二字又往实里压了一层:
“尾栏,也就是那一页最末、最不醒眼的小栏。”
“旁人翻正项时未必看它。”
“可真要往里吞一笔模糊数,它偏最好使。”
陶值书脸色越发灰了。
因为赵书办这一句,正把他心里那点“不过照例填簿”的皮,生生剥了个干净。
闻既白盯着他:
“你知不知道,这种‘先收入营、不重拆点、后补领项’的写法,用在什么货上最顺手?”
陶值书闭了闭眼,到底还是把后头那句认了出来:
“用在……不敢当场拆、不敢当场问来路的货上。”
“正经军需到门,要点件,要问名目,要有正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