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敢哭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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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!您真要逼死我吗?”

  这一声哭喊,从东暖厅外直直撞了进来。

 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。

  连闻既白都偏了偏眼。

  门外的小厮脸色发白,急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
  “家主,夫人,云、云姑娘跪在院里了!”

  沈照棠站起身,朝外看去。

  院中青砖还带着晨里的冷气,陆云葭正直挺挺跪在正中。

  她显然来得极急,发髻散了,钗环也没戴齐,身上只披了件素白外衫,连鞋都像是匆忙穿上的。眼圈红得厉害,脸上还挂着泪,瞧着像是一口气哭着扑过来的。

  院里早已围了不少下人。

  她挑的,就是这个时候。

  闻既白刚进门,军盐线刚翻出来,满屋子的人心还没稳,她便先跪到院里来哭娘。

  这不是慌。

  是抢。

  抢在沈蘅初和陆惟谦彻底醒过神之前,先把自己摆成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儿。

  沈蘅初的手一下攥紧了椅扶。

  那一声“娘”,到底还是扎到了她。

  陆惟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
  “她倒来得快。”沈照棠淡声道。

  闻既白没有接话,只把那本薄册压在案上,抬眼看向她。

  那一眼很平。

  却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。

  先看你要不要见。

  “让她进来。”沈照棠道。

  守门小厮愣了一下:“大、大小姐……”

  “进来跪着说。”她看着院里那个哭得发颤的人,声音不高,“她既想哭,就让她哭到我面前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淡淡补了一句。

  “外头围着的人,不必全赶。”

  “她既要当众喊这声娘,那就别白喊。”

  片刻后,陆云葭便被两个嬷嬷半扶半带着送进了东暖厅。

  她一进门,便像腿上一软,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去。

  “娘,父亲!”

  她这一跪,额头直接磕在青砖上,抬起来时,眼泪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掉。

  “我知道你们如今厌我、恨我,可周妈妈是乳母,是从小把我带大的旧人。她若真做了错事,都是她一个人的错,跟我没有半点关系!”

  她说着,竟转过身,又朝沈照棠磕了一下。

  “照棠……不,姐姐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,我也知道自己占了你的位置,占了陆家的疼。你若要打要罚,我都认。可周妈妈昨夜做了什么,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
  她这几句,说得极巧。

  认错。

  认委屈。

  认自己占了不该占的福。

  可就是半个字都不认账。

  沈照棠看着她,没叫她起,也没立刻接话。

  屋里安静得厉害。

  反倒是沈蘅初先开了口。

 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“云葭,你只告诉我,昨夜周妈妈去佛堂,你当真不知?”

  陆云葭像是被这句话刺得又掉了两串眼泪。

  “娘,我若知道,怎么会让她去做这种蠢事?”

  “昨夜我被人看在院里,连门都没出。周妈妈定是见别院乱了,怕有人把脏水泼到我头上,这才一时糊涂,偷偷去了佛堂……”

  她话音才落,东暖厅里便又静了一下。

  沈照棠忽然笑了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她去的是佛堂?”

  陆云葭的脸,霎时白了半寸。

  她像是没想到这一刀会来得这样快,眼泪都跟着卡了一下。

  “我、我是方才在院里听下人说的……”

  “哪个下人?”

  沈照棠向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把人叫出来。”

  陆云葭嘴唇一抖,哭声都弱了些。

  “院里乱成那样,我也没听清到底是谁……”

  “你当然听不清。”

  沈照棠垂眼看她,语气很淡。

  “因为今晨到现在,佛堂二字,只在这间东暖厅里提过。外头的人连西库起火都还没听全,更别说知道周妈妈是从佛堂里被按出来的。”

  陆云葭瞳孔一缩。

  沈蘅初的身子也跟着一僵。

  陆惟谦更是直接沉下脸。

  “云葭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还想瞒什么?”

  “父亲,我没有!”

  陆云葭慌忙摇头,眼泪一下掉得更急。

  “我真是方才在院里听乱了,只听见有人说佛堂、火、周妈妈,我一时慌了才记岔……”

  她说着,又急急往沈蘅初膝前挪了两步。

  “娘,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们都不肯信。可十八年啊,娘,我在您跟前长了十八年。我是不是您肚子里爬出来的,已经不由我选了。难道就因为一个老奴做错了事,您便连我也一起不要了吗?”

  她说到最后,像是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。

  “我六岁那年发高热,是您守了我一夜,连药都一口口吹凉了喂。七岁那年父亲说我怕算盘珠子硌手,特意叫周叔给我打了副小珠盘。您从江南寄回京里的信,头一句永远先问我咳没咳、睡得好不好。”

  “这些年我叫您娘,不是装的。父亲疼我,我也不是装的。”

  “如今你们一句真相,就要把这十八年全抹平吗?”

  “若真要抹平,娘,您告诉我,往后我该叫您什么?”

  “叫夫人,还是叫陆夫人?”

  “叫完之后,我是不是就该搬去偏院,像个外人一样,见着您也只能站在廊下等通传?”

  沈蘅初眼底一酸,手指都发起抖来。

  她不是没想过,自己疼了十八年的孩子,未必全是假的。

  可她更忘不了,这十八年里,她亲生的女儿是怎么在侯府被压着活大的。

  她一时间没有说话。

  就是这一沉默,叫陆云葭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希冀。

  她知道。

  只要沈蘅初心软,她就还没输干净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照棠忽然开口。

  陆云葭猛地抬头。

  连沈蘅初都怔了一下。